北京记忆（九十年代）

    北京城成了今天这个样子，转折应自九十年代始。九十年代，中国开始自觉融入全球化的国际秩序，国民经济也真正转入了市场经济的轨道。相应的，北京城日益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工地，像一个越摊越大的煎饼。在我们外地人眼里，变化的印象很直接：先是有机场高速，接着是庞大的新机场……。不变的是滔滔不绝的北京的哥。北京的哥好像兼任时事评论员、娱记、单口相声演员等数职，自然，成色会差一点，贪多嚼不烂嘛。有一回，一位的哥慨叹国剧的衰微：“知道史可吧？你说，连正经中央戏剧学院的学生都去拍电影了，京剧还能有人？”我很想告诉他，您弄错了，北京的文艺院校，带“中央”的都姓“洋”，带“中国”的才是捣鼓国粹的，想想，何必惹人烦？一不高兴把车带到沟里去咋办？
    九十年代还是跑了几趟北京，跑北京还是办事。没办法，终极印戳在那儿。说实在的，开初几年风气还不太坏，我带一助手，从省经贸委、省政府一路跑到外贸部、国家经贸委，把事情办下来，也没花多少钱，拢共也就请了一次客，还是中午时间不对付赖不掉，才花了一千多块钱。这样的“性价比”，如今是不可想像的。当然，我出差花钱的小气是颇有名声的，能吃路边摊的就决不进饭店，跟着的人往往怨气冲天。那回出了外贸部，就见一快餐车，我的倾向性明显，就在这吃呗，助手说，怕不干净吧？我说，人家老太太穿着白大褂戴白帽子，菜盆子还盖着白纱布，怎么不卫生了？那顿饭吃得我念念不忘：一人五块钱，饭管够，菜随便舀，一溜七八个菜盆子，有红烧肉、烧茄子、西红柿炒鸡蛋、炸鱼块……，老太太是不是倒贴钱呀？在马路牙子边上的这顿午饭吃得真香，菜的味道真不错，这样的好事，如今恐怕也没有了。
    北京的景点几乎全看了，漏网的香山和圆明园也看了，尽管的哥对我们去看香山红叶甚为不屑：“哪有什么看的呀？还不如回家看爬墙虎。”办事总有空隙，闲来的时间就在饭店猫着，最遗憾的是逮不着北京人艺的戏看，总赶不着排期。同来的弟兄爱逛街，即使转了半天啥也没买，他也乐意。有一回这哥们兴冲冲拧了一件皮夹克回来，过了一阵子却又不踏实，说价钱太低，是不是假皮呀？我可是在西单正经商店买的呀？唠唠叨叨没个完，我就一本正经告诉他：你这夹克的价钱不可能是牛皮的，猪皮吧，也不至于，其实呢，就一马皮的。他说：马皮？有吗？我说，有，真有，你就别琢磨了。谁知这哥们半夜还起来，就着台灯端详他那宝贝夹克：马皮的？我怒了，喝骂道：还让不让人睡觉了？领佳节又重阳导说是马皮的就是马皮的，睡觉！
    北京城一年一年不一样，大饭店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93年深秋，我们来谈一合作项目，为了扎架子，忍痛住了和平饭店，挂牌四星，真贵，其实房间设施也不见得好。晚上出来，经过新建的王府饭店，那真是气派呀，灯火辉煌！那小模样，宛如从天上掉落在古城的神仙洞府！正在自惭形秽，忽见一轿车旁闪出一小伙，身材颀长，身穿黑色的薄呢风衣，风度翩翩径直向我们走来，稍稍弯腰，彬彬有礼地问：“先生，要不要……，我们有……”边说还边指了指那灯火辉煌的所在。咳！这面貌清俊的小伙子，敢情是个皮条客？！皮条客的素质尚且如此，那坐镇五星大饭店丽人的模样，就可想而知了。
    1999年，五十年大庆，国庆节刚过，我来北京，问的哥，热闹吧？游客是不是很多呀？的哥说，热闹！那些游客，能看见啥？就看见自己脚下那点地皮了，挤的那个样，可怜呀。我们这回住保利，下电梯时人不多，里边原来就两人，是当年的国脚张恩华跟一女的，黑子边跟那女的起腻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我们，我们的神态矜持得像和尚，黑子后来又扫了我们两眼，大概是奇怪我们怎么目中无人，名人啊！下来了，大堂咖啡座上真有一名人向我挥手，就是当年那位攒钱买水床的大明星。如今人家已从著名青年演员熬成了影视大腕了，下一步就该是著名艺术家了。他跟她，已经一拍两散，她又结了，又离了，他呢，新任太太温柔漂亮还很低调。他的房子也鸟枪换炮了，是别墅，电话里告诉我，光设计费就十几万，装修花了一百来万。“来北京就住家里来！”我当然不会那么不懂事，何况我是来出差，还不止一个人。大明星请我们去吃饭，牛肉火锅，是日本肥牛，为着我们是海边来的，他还点了一条海鱼，是迷尔鲨鱼。吃完结账，我嫌贵，他说，你以为是在你们那儿呀，牛肉火锅一两百块钱就拿下？这是北京，北京的潮菜馆才叫贵，吃不起！那什么，潮菜一进京城，飞上枝头变凤凰了。我心里嘀咕，那是那是，黄光裕不就潮阳一小痞子吗，在京城好歹就混成了一人物。
    大明星开着一辆北京吉普来接我们。十年过去了，现在该换捍马了吧？他说过他喜欢吉普的。